第170章无所适从(2 / 2)

  他拿起桌上的酒瓶,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花雕。

 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剧烈晃荡,在灯影下折射出如同稀释鲜血般的波光。而男人的视线没有望向方佩兰,反而将目光投向齐诗允。

  那眼神沉甸甸的,如同坠入深海的石头,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恳求与愧疚,他盯着杯中晃动的血色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与绝望:

  “新界北填海造出来的那些楼盘,看着光鲜亮丽,地基往下挖深点…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沙!”

  说着,男人盯住对付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焦灼与惶然:

  “不走?难道等它塌下来,把所有人都活埋?!”

  他意有所指,每一个字,都像在咀嚼着刚刚在书店里那场冰刃交锋的余寒,更是在回应方佩兰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…那个用大排档养活女儿、双手布满油烫伤疤也要护她周全的世界,不能再被卷入腥风血雨。

  “塌下来也是你自己挖的坑!”

  银叉“当啷”一声,被狠狠砸在细白的骨碟上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
  齐诗允猛地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。

  积压了叁年的疑惧、对他身份秘密的探究、今日突然失约的委屈和等待…以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对移民的抗拒,如同冲破堤防的洪水,再也无法遏制!

  她清亮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颤抖,她实在很想当面质问一句他到底是谁!

  可她害怕问出口,如同覆水难收,她与他,再也不能回头。

  空气瞬间凝固。

  鲍汁浓郁的香气,仿佛凝结成了沉重的铁块,沉沉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奢华的空间里,只剩下水晶灯电流微弱的滋滋声,以及齐诗允急促而压抑的喘息。

  “啪嗒!”

  方佩兰手中的白瓷匙羹脱手落下,生生砸进盛着金汤蟹黄羹的炖盅里,溅起几点滚烫的油星。

  气氛凝滞到极点,方佩兰看看女儿,又看看雷耀扬,用力按住齐诗允略微发抖的手背,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圆融:

  “不紧要不紧要…好事…好事多磨嘛……”

  “香港都几好呀!大家都喺度…食翅,快食,凉咗就腥气了…”

  她试图用食物温暖这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,声音带着一种强行插入的、近乎尖利的腔调,劈开了凝滞如铁的沉重空气。眼底忧虑,却更深重。

  方佩兰伸出另一只手,颤巍巍地拿起公勺,舀起一大块她刚才还赞不绝口的溏心鲍,胶质在她抖动的勺子里晃动得更加厉害。

  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手忙脚乱地将那勺鲍鱼放进雷耀扬面前几乎未动的碗碟里,语无伦次地重复着:

  “耀扬你尝尝…快尝尝……”

  “这溏心焗得好靓…凉了…凉了真系会腥啊……”

  中年女人声线哽咽颤抖,眼泪一直强忍着没有落下,但那声音里的慌乱与哀求,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心碎。

  雷耀扬胸腔里堆聚的火气,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强行压制,他睨了一眼被方佩兰拉回座位的齐诗允,重新整理好情绪,淡淡笑着回应桌对面的中年女人:

  “多谢妈。”

  “你也食多点。”

  包厢重归暂时的平静,虽然已经极力挽回,但这餐饭吃得极不愉快。

  几人走出饭店时,齐诗允带着母亲绕过家中等待的司机,径直坐上了泊在路边的红色计程车,半句话都没跟身后神情冷峻的男人交代。

  短短几个钟,本来在家中还无限温存的夫妇此刻却冷到谷底,如同陌生人。

  雷耀扬站在原地,看计程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视线里,直至汇入车流消失不见。

  海风裹着春雨的潮气铺面而来,却把他的心,吹得龟裂碎散。

  裂痕无声蔓延,如冰冷的海水渗入,沉默地吞噬着一切。

  海庭道,芙蓉花园。

  七十平方米的温馨小家,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冰冷。

  对岸维港灯火,被紧闭的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惨白冰冷的条纹,投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,如同监狱的栅栏。空气里,是几盆兰花的淡雅香气,却无法驱散从富临饭店带回来的沉重压抑。

  回来的路上,雷耀扬的电话一直打来,齐诗允完全不接,直到她进了卧房,愤恨地将后盖电池扣掉甩在床头。

  方佩兰换下那身富贵旗袍,穿上了一件洗得略微发白、却无比舒适的旧棉布衫。

  中年女人微胖的身形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,透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。手腕上那只冰种翡翠玉镯在头顶象牙白的光线下,幽幽地泛着冷光,不复包厢里的温润。

  “阿允。”

  她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,嗓音带对女儿独有的温厚与包容,试图融化空气中的坚冰:

  “过来,同阿妈讲讲,今晚点解发咁大火?”

  中年女人依旧清明的眼睛看着从卧房出来的齐诗允,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:

  “耀扬他…临时有事迟到,肯定是有他的苦衷跟难处。虽然你嫁给还不到一年,但是婚前婚后他待你、待我,哪样不是尽心尽力?”

  “现在闹得这么僵,你这样不跟他讲一声就跑回来怎么行?”

  她试图为雷耀扬开脱,话语里,是真切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
  听罢,齐诗允不语,只是走过去,蜷坐在方佩兰身旁。

  她用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,目光空洞地钉在对面电视屏幕上闪过的每一帧画面。

  富临饭店里那声刺耳的银叉刮碟声、雷耀扬眼中深不见底的焦灼与阴鸷、还有自己那句如同利刃般朝他掷出的话语———

  所有的声音和画面…仍在她的耳膜和脑海里疯狂嘶鸣、冲撞。喉头像被一块烧红的巨石死死哽住,真相的利刺和汹涌的委屈几乎要破胸而出。

  但最终,所有的惊涛骇浪和负面情绪,都被她用尽全力压缩成一句粗粝的砂砾,艰难地挤出牙缝:

  “…冇事。”

  她抬起头,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,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:

  “只是…今天是你生辰,他让我们等那么久…所以很心烦。”

  她迟滞了几秒,声音低下去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歉疚:

  “对不住阿妈…”

  “搞砸你的生辰宴…我真是…好对不住你………”

  这句话说出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又被她死死忍住。

  方佩兰深深地叹了口气,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。这看似惯常的动作,却带着无尽的怜惜和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:

  “傻女。”

  “你们肯陪我过我就好开心喇,但是你们两个闹别扭…伤感情呀。”

  “移民的事可以再商量……总之呢,不管有什么问题,讲开了就好,何必搞得不欢而散?”

  “听阿妈话,明早我炖一盅汤,你带回半山去给耀扬,他那么爱你照顾你,你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乱发脾气。”

  女人的声音放得更柔,眼底却仿佛掠过深水埗那些年,劏房里漏风的寒夜,母女俩挤在一张破床上互相取暖的记忆……她用圆润如葱白的手指点了点齐诗允的额头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:

  “油锅滚得再劲,都有冷下来的时候。”

  “两公婆过日子,最紧要的…是讲心啊。”

  方佩兰竭力避开一些禁忌的字眼,只用最朴素最世俗的道理,试图弥合女儿心中的裂痕。

  讲心。

  这两个字,像一把温柔的锁匙,瞬间撬开了齐诗允苦苦支撑的堤防。

  她再也忍不住,猛地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温暖柔软的腰腹间,几乎是贪婪地、用力地呼吸着那旧棉布衫上熟悉的、混合着淡淡药油和阳光气息的味道———

  那是她漂泊半生、唯一确信的怀抱,是独属于阿妈的味道。

  这几年间的疑惧不安、今日席间的委屈愤怒、对雷耀扬那份又爱又恨、撕心裂肺的复杂情感…所有积压的情绪,终于化作滚烫的、无声的泪水,汹涌而出,迅速洇湿了母亲腰间的旧棉布衫。

  而方佩兰的手,只是更紧地、更温柔地环住女儿颤抖的肩膀,无言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。女人眼底也泛起泪光,但她强忍住,不让它落下。

  许久,压抑的抽泣声渐弱。

  方佩兰深吸一口气,用指腹轻轻拭去齐诗允脸上的泪痕,将声音努力扬起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快,劈开了室内的凝滞沉重:

  “阿妈今晚有阿一鲍鱼食,有咁靓嘅翡翠戴,有高档旗袍穿…最重要嘅系…有我阿允陪住我切蛋糕!点样都好!”

  “好喇!点蜡烛喇!”

  说着,中年女人有些抖索地掀开茶几上那个包装精致的的方形蛋糕盒,上面用红色果酱整整齐齐写着「福寿安康」,插着代表「60」的两根细细的数字蜡烛。

  “嚓———”

  火苗应声窜起,小小的、橘黄色的光晕在客厅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而脆弱。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两张强颜欢笑的脸庞,烛光温柔地摇曳着,在母女俩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  齐诗允闭上眼,双手合十,长长的睫毛如同风中受惊的蝶翅,剧烈地颤抖着。母亲平稳而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际,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宁。

  窗外的维港灯火,在百叶窗狭窄的缝隙里静静流淌,那璀璨的光芒,此刻在她紧闭的眼睑后,却幻化成了漫天飘洒、无声燃烧的冥纸。

  “祝阿妈……”

  她哽住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触摸到,所有关于父亲惨死的阴影、对雷耀扬身份的恐惧、以及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喉头。

  她用力咽下,仿佛咽下了一块带血的冰,最终只挤出最平凡、却在此刻承载了全部重量的祈愿:

  “…长命百岁,身体安康,日日开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