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带着小沙弥出城收尸,尸体僵得跟石头一样。
  他跪在冻裂的黄土上,念了一整夜的往生咒,膝盖便在那时落下病根。
  第二年春天,征兵令下来。佛庐门口一个老妇跪了三天,求他发发慈悲,把被抓走的孙儿要回来。
  他去求郡守,连大门都没进去。
  他回去如实跟老妇说了。老妇默默无言,在佛庐门口磕了十个响头就走了。
  第三年。净因来了。
  净因来了之后,一切仿佛都变好了。
  佛庐扩建,重塑佛身。信众络绎不绝。施粥、义诊、讲经,一样不落,办得风风光光。
  他终于觉得,自己在做有用的事。
  他以为他在度人,结果度了大半辈子,度的全是他自己。
  度了自己一份心安理得。
  他说因果,说来世,说忍耐。
  他们信了,有了盼头,就能多撑一天。
  可这些人连这一世都没活完,又如何能忍到来世?
  他们死后还要被人拘在这阴暗的石窟里,炼成这等不人不鬼的东西。
  这一生修行七十年,诵经万卷,从未杀过一条生灵。
  如今,却欠了这许多性命。
  一介凡僧,没有通天法术。能做的,只剩一件事。
  无相把火折子凑到脚边的刨花堆上。
  边城天旱,这些东西,一点就着,火苗顿时窜起半尺高。
  “贫僧,来晚了。”
  他捧起一把燃着的刨花,毫不犹豫地丢进角落的木料堆里。
  木椽子和板材哔哔啵啵地烧了起来。火舌疯狂地舔上木架,麻绳一烧即断。
  火很快就大了。
  无相终于看清了那些冤魂。
  他们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半边身子,有的眼窝里空空的,流着黑色的水。
  无相伸出手,向着那些影子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
  老和尚盘腿坐下,双手合十。
  火烧到了他的袈裟下摆。
  烈火焚身,他岿然不动。
  他开始念诵起经文。
  那时他才十岁,刚开始跟着师父学念经,念得磕磕绊绊,总也记不住。
  师父总拿戒尺打他手心,他不服气,想要翻墙逃出寺院。
  结果从树上摔下来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坐在地上直哭。
  师父背他回去,一路走一路骂:让你跑,让你再跑。
  那是他头一遭知道,膝盖会那么疼。
  后来,这膝盖伴着边城风霜,又疼了这些年。
  当年总也背不下来的经文,他现在已经念诵得很流利了。
  老和尚端坐在熊熊业火中,念着他一生中学的第一卷经。
  这纯粹的佛音,让冤魂慢慢安静下来。
  被封禁的这些年岁,它们从未听过这样安宁的声音。
  大火吞噬了整个佛窟,木料尽数燃尽,高大的脚手架轰然倒塌。
  未完工的佛像在高温中开裂,裂纹飞速蔓延,里面封着的东西一丝丝顺着裂缝消散。
  像白雾,又像青烟。
  更像一声声解脱的长叹。
  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
  是风还是真有人在喊,他分不清。
  无相轻轻摇了摇头。
  修行还是不够,竟还妄想有人来救。
  已决心以身度人,便该把自己完全舍出去。
  念珠散了,一颗颗滚入火焰。
  无相的念诵越来越低。
  最后,只剩枯焦的嘴唇在微微嗫嚅。
  城北的人,是被亮光晃醒的。
  山上烧起了大火,半边天亮如白昼。
  有人推开窗,大喊坊间走水。有人披着外衣跑上城墙。
  “着火了——城外着火了——”
  客栈里,宁邱和衣坐在桌前,闭目凝神,正静候元晏归来。
  外面乍起的喧闹乱了气息。
  方青连外衫都来不及披,神色惊慌地冲进屋。
  “师叔!佛窟那边——”
  宁邱睁开双眼,抓起长剑,快步踏出房门。
  北边的天空被烧出一片血色。
  秦昭只穿着单衣,呆呆地站在门口,愣愣地望着那片火光。
  月牙似乎察觉到某种不安,焦急地绕着秦昭的腿打着转转。
  远处,郡守府的马蹄声踏破夜色。
  那一夜,整个边城都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