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他们下了山。
原本的家已经是一片废墟,不能再住了。
也不安全。
林登在山脚下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找到一间废弃的旧屋。
屋顶漏雨,门板只剩半扇。
他修了三天。
房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,他把床让给林蝶睡,自己铺了层稻草睡在地上。
林蝶醒来后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眼睛显得更大,也更安静了。
她不怎么笑了,但会帮林登洗衣服、煮粥、在院子里拔草。
粥第一次糊了锅底,第二次水放多了,第三次终于能吃了。
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,林登坐在对面看着她喝,自己那碗放到凉了才想起来。
那个傍晚,林蝶在屋里煮粥,火光透过窗户一闪一闪地映在院子里。
林登一个人走出院门,走到村后那片荒坡上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很沉,像踩在自己铺了一地的影子上。
月亮从东边山脊上升起来了。
很大,很圆,冷白色的光泼在荒坡上,把枯草和碎石都照得发白。
林登站在坡顶,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。
风从山脚吹上来,灌进他单薄的衣领,他忽然发现今晚的月亮和那晚很像——灭门之夜,他冲进正厅之前,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月光。
冷白的,安静的,铺在回廊上像一地碎冰。
他的膝盖先撑不住了。
扑通一声砸在碎石地上,尖锐的疼从膝盖骨传上来,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撑着地面,手指抠进石缝里,指甲盖被碎石硌得发白。
他仰起头,月亮就在他视线的正上方,又大又亮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。
“爸——”
这一声是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。
不是喊,是撕裂。
声带像被粗砂纸磨过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子。
他的眼眶烫得像烧红的铁,泪水涌出来,被月光照成两道银线,从脸颊一直淌到下巴,滴在碎石上。
“妈——”
第二声比第一声更碎。
他的喉咙在痉挛,气息被哽咽切成一小截一小截,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。
他整个人弓在地上,额头几乎磕到碎石,肩膀剧烈耸动,手指在石缝里抠出了血。
“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!!!”
他的声音在荒坡上炸开,被夜风卷着往山脚滚,惊起远处林梢几只乌鸦。
乌鸦嘎嘎叫着飞起来,翅膀扑棱棱地拍碎了月光。
他的嗓子已经劈了,最后几个字沙哑得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往外挤。
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他不去擦,就那样跪着,脸朝着月亮,浑身发抖。
他跪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升到中天,久到膝盖下的碎石硌得皮肤发麻。
他慢慢直起身,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和鼻涕擦掉,从地上爬起来。
膝盖上沾满碎石和泥,他没拍。
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从那之后,他开始往回跑。
去衙门,去街坊,去废墟,去一切可能藏着线索的地方。他没有再在任何人面前哭过。
官府贴了告示,说灭门案正在调查。
林登去过一次衙门,在门口等了整整一上午,等到一个书吏出来,说案情复杂,尚无定论。
他说他可以提供线索。
书吏打量他一眼,说你是死者什么人。
林登说是家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