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前往取款机的路上,王磊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之前和叶筱涵的对话。
  他没多少生气,大概她也只是想关心他吧,虽然听起来很讽刺。
  卡里还有一万八,他今天想拿点出来。
  二月的风景,没有盛夏的繁花似锦,也没有深秋的层林尽染,它显得有些单调,甚至有些萧瑟。
  天空是铅灰色的,云层低垂,仿佛触手可及。
  风吹在脸上,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划过。
  王磊数着刚拿出来的红色大钞,分了五张出来,剩下的塞进裤袋里。
  虽然昨天他似乎已经与宋笙笙闹掰了,但今天他还是决定去找她。
  不是为了别的,只是想把手里的那五百块钱还给她。
  他不想欠她什么。
  这么想着,王磊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,朝着昨天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走去。
  风灌进巷子,带着阴冷潮气。
  宋笙笙走得很慢。
  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的事——王磊离开时的背影,他说的那些话,还有自己打他的那一巴掌。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他,那不像她。
  她好像从来没有像昨天那样情绪外显过,她从小就就习惯了做一个小大人。
  她爸和她妈不需要为她过分操心,那些亲戚邻居也总是夸她成熟懂事。
  她知道自己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
  但昨天,她看见他那样自轻自贱,那样把自己往泥里踩,她的手就不听使唤了。
  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,她突然感到一阵疼痛。
  不是手疼,是别的地方。她说不上来是哪里。
  巷子很深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皮剥落,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。路灯还没亮,天是那种将黑未黑的灰蓝色,什么都看得见,又什么都看不真切。
  她低着头走,脚步声很轻。
  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  不是她的。是别人的。
  那脚步声很重,踉踉跄跄的,像是喝醉了酒。她没回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,但那脚步声也快了。
  她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  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叁四米的地方。
  那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一身酒气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,扣子扣错了,一长一短地挂在身上。他站在那里,歪着头看她,嘴角挂着一种黏腻的笑。
  “小姑娘……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一个人走夜路啊?”
  宋笙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  她的手垂在身侧,慢慢攥紧。
  “陪大哥聊聊?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大哥请你喝酒。”
  宋笙笙往后退了一步。
  “你别怕。”他笑,露出满口黄牙,“大哥不是坏人。”
  他说着,又往前走,步子越来越快,踉踉跄跄地朝她扑过来。
  宋笙笙转身就跑。
  但她跑不过一个成年男人。她跑出去不到十米,后领就被一把攥住了。那只手用力一拽,她整个人往后仰,后背撞在墙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  那男人的脸凑过来,近得她能闻见他嘴里的酒臭。
  “跑什么?”他喘着粗气,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往她脸上摸,“大哥又不会吃了你——”
  宋笙笙偏过头,躲开他的手。
  她没喊救命。她知道在这种偏僻的地方,喊也没用。
  她只是一直在思考着如何在这种情况下脱身。
  学校里曾经给女生们开过一堂课,里面的老师有教过她们一些女子防身术。
  虽然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实践过,不过应该大差不差。
  那男人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,往下走,去扯她的衣服。
  就在他的手离开她肩膀的那一瞬——
  宋笙笙的膝盖猛地往上顶,狠狠撞在他裆部。
  那男人惨叫一声,捂着下身往后退了一步,脸涨成猪肝色。
  “你他妈——”
  他的话没骂完,宋笙笙已经扑上去了。
  她没有跑,而是扑了上去。
  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,她抡起书包,狠狠砸在他脸上。
  书包里装着她借的那几本厚书,砸上去闷闷的一声响,那男人又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一绊,摔在地上。
  但他很快爬起来。
  他爬起来的时候,眼睛红了。
  “小婊子——”他从地上抓起什么,是一根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木棍,朝她挥过来。
  宋笙笙往旁边一闪,木棍擦着她的耳朵过去,砸在她身后的墙上,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。
  她没站稳,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。
  他骑在她身上,把她死死按住。
  “跑?”他喘着粗气,脸凑下来,“你跑啊?”
  宋笙笙的手在地上乱摸。
  水泥地,冷的,硬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她的手指抠进砖缝里,抠得指甲翻起来,疼。
  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一样东西。
  凉的。圆的。有棱有角。
  一个空酒瓶。
  她握住那个酒瓶,握得很紧。
  那男人还在撕她的衣服,嘴里骂着脏话,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。
  她没有闭眼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充血的眼睛,看着他丑陋的嘴脸。
  然后她抡起那个酒瓶,用尽全力,砸在他头上。
  “砰——”
  一声闷响,那男人的动作停了。
  他愣在那里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  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他的眼睛里,把他的脸染成红色。
  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  然后他往旁边一歪,倒下去,倒在宋笙笙身边的地上。
  一动不动。
  宋笙笙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  她握着那个酒瓶,握得指节发白。瓶口碎了,碎玻璃扎进她的手心,她感觉不到疼。她只是躺着,看着灰蒙蒙的天,看着那几盏刚亮起来的路灯,看着从巷口吹进来的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卷起来,卷到半空中,又落下去。
  她就这样一直躺在地上,任由思绪放空。
  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,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。
  然后她听见脚步声。
  有人在跑。
  跑得很快,很急,朝她这边跑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