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海面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。
七艘船组成的船队拔锚起航。旗舰走在最前面,林风亲自掌舵。源赖义坐在他脚边,腿上夹着固定的竹板,怀里抱着一张羊皮海图。他时不时抬起头,用含混的东瀛话报出航向和水文。
“左舵三度,避开那片暗礁区。”
“风向变了,降半帆,否则侧倾过大。”
木婉清蹲在桅杆下面,用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刀。
她从刚刚缴获了一把不错的打刀,比她原来的长剑重,但韧性更好。
“我说,咱们就这么八百人过去?”她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不是八百人。”林风纠正,“是我一个人。”
木婉清磨刀的动作停了。她抬起头,眯着眼看林风的背影。“啊?源氏本据,三千常备军,一万五的农兵。公子一个人?”
“人多碍事。”林风的回答和在新罗海岸时一模一样。
“上次是两千多分散在林子里,这次是守城。不一样。”木婉清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城里有老有少,有妇人有孩子。你说的那个‘办法’到底是什么?总不能把城屠了吧?”
李沧海从船舱里出来了。她脸色还是白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手里端着一碗清水,小口小口地喝。听到木婉清的话,她的目光也投向了林风。
林风没有回头,眼睛盯着前方被晨雾笼罩的海面。“我不杀妇孺老弱。”
“那你怎么分?”木婉清追问。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这种谜语人一样的回答让木婉清很不爽。她撇了撇嘴,走回桅杆下面,磨刀的力气大了几分,发出刺耳的“唰唰”声。
船行了两个时辰,太阳从海平面上冒出头,雾气散了。筑紫的海岸线在望。跟博多湾不同,这片海岸线更加崎岖,多是悬崖和礁石。只有一个狭窄的河口能让船队驶入。
河口处有两座石砌的烽火台,比博多港的木制瞭望塔坚固得多。烽火台上飘扬的同样是三山一剑的旗帜。
船队靠近时,烽火台上有人用旗语发问。
“是例行盘查。”源赖义低声说,“问船队番号和返航事由。”
林风看了他一眼。
源赖义会意,让身边的军官去船头打旗语回应。旗语很复杂,来回传递了十几轮。烽火台上的人没有再怀疑,毕竟旗舰的旗号是家主亲卫的制式,没人敢不放行。
船队顺利进入内河。河道不宽,两侧是茂密的芦苇荡。逆流而上大约五里,一个规模不小的港口出现在眼前。这里就是筑津。
港口比博多更像一个军事要塞。码头上堆满了军械物资,一队队的足轻在军官的呵斥下搬运粮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水的味道。
“让他们把船停在最外围的泊位。”林风下令。
源赖义照办了。船一停稳,他便在林风的示意下,派人去通知筑津的守将。说辞和在博多时一样,远征军指挥官有要事面呈。
来的守将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子,甲胄绷在身上,几乎要裂开。他看见源赖义腿上的夹板,脸上堆满了关切,嘴里哇啦哇啦说个不停。
“他说什么?”林风问。
“问我的腿怎么了,还问远征是否顺利。”源赖义的脸色没什么波澜。
“告诉他,非常不顺利。所以家主派我带亲卫回来,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当面禀报。让他清出一条路,不得有任何人阻拦。”
胖子守将听完翻译,脸上的肥肉抖了抖。
他看了看林风,又看了看旗舰上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。
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,但“家主亲卫”和“十万火急”这两个词压倒了一切。
他不敢耽搁,立刻下令清空了从港口到主干道的区域。
八百名被植入烙印的倭寇下了船,在码头上迅速整队。
他们沉默、高效,行动间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性。
这让胖子守将看得暗暗心惊,心想不愧是家主身边的精锐,气势就是不一样。
林风让李沧海和木婉清跟在队伍中间。他自己则和被担架抬着的源赖义走在最前面。
“从这里到源氏本据还有多远?”
“二十里。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。”
队伍开始行军。速度不快,保持着正常步兵推进的节奏。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盘查。胖子守将的命令很管用。
翻过山脊,视野豁然开朗。
一片巨大的谷地出现在眼前。谷地三面环山,只有南面一个出口,地势易守难攻。整片谷地被一座城池占据。
那不是中原那种高墙壁垒的城。
更像一个巨大的、层层设防的庄园。
最外围是一圈两丈高的木制栅栏和一条壕沟。
栅栏内是农田和民居,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
再往里,地势逐渐抬高,是一片由石墙围起来的区域,那是武士和工匠的住所。
最核心处,坐落在半山腰上的,是一座三层的天守阁。
黑瓦白墙,飞檐斗拱,在阳光下颇为显眼。
那就是源氏本据,筑紫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