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。”
门锁落下的声音,将走廊那昏黄的灯光隔绝在外。
屋内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江棉扶着那个沉重得像座山的男人,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。
迦勒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。他太重了,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熏得江棉有些反胃,但她死死咬着牙,没有松手。
“去……沙发。”
迦勒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破碎的风箱般的嘶哑。
江棉把他扶到那张黑色的真皮沙发上。
刚一坐下,迦勒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靠背上。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“滴答”声。
江棉慌乱地打开急救箱,拿出剪刀、纱布和碘伏。
她跪在他腿边的地毯上,双手颤抖着去解他袖口缠绕的那些脏兮兮的绷带。
“别碰。”
迦勒突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。
他猛地抽回手,那沾满血污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江棉。
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你看清楚我是什么人了吗?”
迦勒把她拉近,让她那张干净、苍白的脸不得不面对自己满身的污秽。
他把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,狠狠地按在她的胸口,在那洁白的睡裙上印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。
“嫌我脏?嗯?”他的语气恶劣至极,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,“那就滚远点。别用你那副圣母的样子看着我。我不需要你的怜悯。”
江棉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胸口被血染红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黏腻感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。
他想吓走她。他想让她看到他野兽的一面,然后尖叫着逃跑。
可是江棉没有动。
她甚至没有挣扎。
她只是伸出手,覆盖在他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大手上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干干净净。覆盖在那只布满老茧、伤疤和鲜血的大手上,形成了一种极致的反差。
“我不嫌你脏。”
江棉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松手。我要给你包扎。”
迦勒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。那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执着。
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。
江棉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因为靠近他而产生的战栗。她单膝跪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,打开了那个白色的家庭急救箱。
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。
她微微颤抖着手,拿出一把医用剪刀。低下头,小心翼翼地挑开他右手袖口处那层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、甚至有些发硬粘连的白色绷带。
随着旧绷带被一层层剪开、剥离。
暴露在江棉眼前的,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胡乱包扎的草率场面,而是一道长达十几公分、横亘在男人结实小臂和手背上的狰狞刀伤。
伤口显然已经经过了最高级别的清创与缝合,一排密集且工整的黑色手术缝合线,如同蜈蚣一般,盘踞在那深古铜色的紧实肌肤上,视觉效果着实有些恐怖。
然而,由于这个男人根本没有遵从医嘱静养,强行坐车颠簸,甚至刚才在走廊里还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盗门。原本缝合好的伤口边缘承受了巨大的张力,皮肉再次被生生撕扯开。暗红色的黏稠血珠,正顺着那些黑色的缝合针眼,毫无顾忌地往外渗出,将周围的皮肤浸染得红肿不堪。
“嘶……”
江棉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太强了。缝合线与不断渗出的鲜血交织在一起,比单纯的皮肉外翻更让人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钝痛。
她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水雾的杏眼里,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。
“怎么伤得这么重……”
江棉的声音瞬间哽咽了。在这句脱口而出的询问里,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,竟然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、无法掩饰的心疼与颤音。
她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,一边用医用镊子夹起蘸满碘伏的脱脂棉球。
她不敢用力,只能一点一点、分外轻柔地清理着缝合线周边那些已经半干涸的污血。她的动作谨慎到了极点,生怕自己哪怕多用了一分力气,都会弄疼眼前这个仿佛连痛觉神经都被切除了的危险男人。
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,顺着她苍白、瘦削的下颌线滑落。
“啪嗒、啪嗒。”
眼泪毫无阻挡地砸在迦勒那条布满青筋与伤痕的手臂上,将那些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暗红色血迹,一点点晕染开来。
迦勒将后背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,微微垂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眸。
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腿间、低着头为自己上药的女人。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耸动的单薄肩膀,感受着手臂上那些滚烫泪水的温度。
那种感觉,真的太奇怪了。
从小到大,他受过无数次伤。甚至比这更重的伤。从来没有人为他哭过。那些人只会问他:“任务完成了吗?”或者“还能拿刀吗?”
一股莫名的暴戾和委屈在他胸口翻涌。
他不想看她哭。不想看她为自己这种烂人流泪。
“你知道我身上这股血腥味,是怎么来的吗?”
迦勒突然开口。那低沉、沙哑的嗓音在这片静谧中轰然响起,透着一股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与危险,却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。
江棉正在整理急救箱的手顿了一下,心脏漏跳了半拍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发颤: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迦勒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缓慢地俯下身,那张轮廓深邃、带着几分异国邪气的脸庞,一点点逼近她。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,江棉能清晰地闻到他领口处散发出来的、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雪松香。
“我刚去了一趟Soho区。”
迦勒那双灰绿色的眼眸,犹如在暗夜里锁定猎物的孤狼,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睛。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牵扯,勾起一抹残忍却又迷人的弧度。
“在一个废弃的破仓库里,我见到了一个你很熟悉的人。”
赵立成。
这叁个字虽然没有从迦勒嘴里吐出来,但女人的直觉让江棉的身体在瞬间僵硬如铁。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蒙着水雾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失措,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“你的丈夫。”
迦勒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一种西西里男人特有的、犹如叹息般的腔调,“你想知道,他今晚经历了什么吗?”
江棉的喉咙发紧,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迦勒没有放过她。他开始用平淡的语调,向她描述那个地狱般血肉横飞的场景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无情地切割着江棉那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神经。
“他死得很惨。”
迦勒看着她骤然放大的瞳孔,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:
“那个平时总在你面前装模作样的男人……他的脑袋,被人用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,直接打烂了。脑浆混合着鲜血,喷了一地。就像……一摊掉在肮脏烂泥里的豆腐。”
江棉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,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。
“但在被爆头之前,他做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。”
迦勒的眼神暗了下来。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,轻轻挑起江棉小巧的下巴,强迫她直视自己眼底那片翻涌的暴戾。
“他跪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,为了活命,哭得像一条狗。他对着那群拿枪指着他的人,大声喊着你的名字。”
迦勒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与嘲弄。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语速,将赵立成临死前的无耻与卑劣,一字一落地刻进江棉的灵魂里:
“他说,只要放过他,他愿意把你送给他们玩。他说你是个尤物。他说你身材很好,奶子很大,身子很软……很好操。他甚至哀求他们,只要能留他一条狗命,随便他们怎么玩,把你玩死在床上都行。”
空气,在这一秒钟,陷入了坟墓般死寂的停滞。
迦勒专注地凝视着江棉的脸。
他在等待。
等待着这个从小接受传统教育、优柔寡断的东方女人彻底崩溃;等待着她捂住耳朵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;等待着她的眼泪决堤,然后指着他的鼻子,绝望地痛骂他是个见死不救的魔鬼和杀人犯。
这是他的残忍,也是他独有的柔情——他要亲手把她过去所有的信仰和自欺欺人砸个稀巴烂,让她在废墟中,只能看得到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