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静了,司徒绛终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,那是第一次,林长萍在司徒绛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退惧的情绪。他极度害怕是真的,他又极度渴望这是真的,林长萍知道,对于司徒绛而言,母亲是他心头的伤痛,养母在他眼角留下的印记,让他用名字来铭记仇辱。那个人从未得到过母亲的回护,他也不懂得如何去回护别人,因为从未有人教过他爱是什么东西。
“这个秘密值得吗?”
沈雪隐温柔的嗓音像一把刀子。
“我告诉你她在哪儿,先生,你给我解药。”
司徒绛慢慢抬眼,那双常带情思的漆黑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,他抬起手,一块红绦点翠心的青石玉佩从袖中落出,在半空慢慢摇晃着。光影变动,青石中心隐约有一处阴影,正是深嵌其中的幻蟾水的解药。
“……拿去救人吧。”
沈雪隐几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气,拱手笑道:“多谢。”
第五十七章
北面的湖畔,林长萍一行人与华山弟子汇合了。沈雪隐践行诺言,没有再设任何阻碍,或者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江湖门派放在眼里,不神谷需要等待他去处理的事情,远比扣押几个无关紧要的武林人士重要多了。他们一起登上泰岳安排好的船,广阔的河水推送着船只远去,不神谷的瑰丽景色,慢慢、慢慢,在夕阳的晕染里,渐渐缩小成一个淡淡的远景。
司徒绛坐在船尾,水面上翻涌的风吹过他的头发,他没有伸手,任由那凌乱的几缕乌发贴到脸上,裹挟着一股风里带来的闷涩水汽。方晏没有见过这样的司徒绛,那个人的安静,让他的心脏处有些疼,他坐到司徒绛的边上,陪着过了半晌,继而小心地开口:“到时候,我们一起去洛阳。”
司徒绛没有答,他视线看着远处,似乎是默许,又似乎像没有听见。
方晏有些拿捏不好,他其实对司徒医仙只知些皮毛,这个人心计又深沉,他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方晏转过头,有些远的地方,在船的另一侧,林长萍抱剑靠着,他身上伤口做了点简单的处理,也没有进船舱里休息。方晏有些不快,所有华山弟子都在里面,他出来外面干什么,好在这个角度,司徒绛不回头是看不到林长萍的,方晏心下宽了些,也不多作理会了。
“前辈,”徐折缨从船舱里走出,给林长萍拿了件袍子,“你进来歇歇脚吧。”
林长萍道:“无妨。”
“水汽渐浓,一会儿恐怕要下雨,你已在外立了许久,伤口要紧。”
“没事,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。”
“前辈放心,都互相上过药了。”徐折缨拿眼睛看了看船尾,从他们汇合开始,他就觉得司徒绛不大对劲。
但是林长萍却吩咐道:“嗯,我再待一会儿,你进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夜间果然下起了秋雨,雨丝飘飘摇摇,把秋的寒意吹进了衣料里。船舱不大,华山派和泰岳派人数也不少,大家都简单地合衣睡了。林长萍坐在门口的位置浅眠,他其实也疲倦了,纯钧剑的剑柄亦满是血污,好在竹帘的缝隙里吹进来的风雨凉意沁人,他尚能保持几分警醒,只有额前的碎发拂过眼睫,一动一动的,仿佛正深眠一场似的。
昏暗的船舱里,他感觉到有一个视线望着自己,这种感觉很熟悉,就像小竹林的深夜里,在皎皎月华中一样。有时候,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明日去挖什么野菜,有时候,是寂静浓夜里动情的深吻,他们互相习惯对方的眼瞳在夜色中的样子,带着月的辉映,盛有着另一个人的倒影。然而现在,他们却连对视都难做到。
静谧中,有翻身响动的声音,一个迷迷糊糊的嗓音,还带着浓郁的睡意:“嗯……司徒,睡不着吗?”
“想喝水。”
“我手边有。”摸索的声音,接着是杯子的碰撞声。就势取的,多半是方晏方才睡前喝过或者准备喝的,“……怎么了?”
司徒绛为迟疑的自己感到发笑,方晏当然会奇怪,他们之间勾勾搭搭,还差一个杯子吗。他没回答,仰起头,就着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