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微弱闪烁的金光剧烈地悸动了一下。
“纵铸大错,已然燎原。犯尽天条,可它真切存在,如此鲜活,如此……动人。”苏照归感受着云九成的颤抖与挣扎,继续道,“你不必立时决断,若真的恐惧沉沦,那就慢慢,去理顺它。去改,去拔。别再自损,也别伤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将最后一句话清晰地传递回去:
“别伤了他那颗,为你炽热,也因你而破碎的心。”
“兄弟又如何?情之所钟,万死难绝。云兄,别怕,别逃。”
第79章 七八 其锢是理 举世皆囚笼,何有可……
七八其锢是理
寒风卷着雪粒, 扑打在五国城贝子府高耸的朱漆大门上。
府邸轩敞,无处不在的窥视目光让苏照归脊背生寒。萧天齐与他并肩而行,在舟中便已嘱过:“父王耳目众多, 言语切记谨慎。”
下人恭敬行礼,但那垂下的眼帘暗扫过苏照归尚带着江南水汽的清雅面庞时, 总带几分探究。
“状元郎, 罗桧那老狗的手,总伸不到此处。”萧天齐故意大声作主人翁的架势,一边为他引路, “所幸他追杀你,倒给我们送了位‘弃暗投明’的大才,又是一位南朝状元心向大金,哈。”
这些话是说给狼主和四太子的耳目们听, 罗桧爪牙的追杀哪怕在北国地界也如蛆附骨,最安全的只有五国城。而带苏照归回城, 无法在四太子和狼主处遮掩。苏照归乐得他们如此认定——罗桧妒贤, 状元无处容身, 投奔萧天齐。
至于罗桧放出的,所谓苏照归是“赤心乱党”的名头……萧天齐在来路上就给苏照归分析过:父王也好, 皇伯(狼主)也罢, 皆非昏聩之辈。他们深知这多半只是罗桧铲除异己的说辞, 却也实实在在地忌惮着“赤心营”这个名字。
那时萧天齐立于船头, 目光穿透森然天幕, 望向五国城那被严密拱卫的皇都:“——因为‘赤心’的存在本身,南朝也罢,北朝也好,就是悬在帝王头顶的无形剑。它昭示着人心归处不由天命, 昭示着……皇权并非真正能主宰一切。”
苏照归懂了,跟随萧天齐回府途中,谨敏而沉默。
觐见狼主需得机缘。萧天齐以“南朝状元北游,当见故主旧帝”为由,如同引领游人“观瞻名胜”,去见北狩的二帝。
四太子闻之,果然抚掌大笑,声震金殿:“好,又一个状元来投!妙极。当年罗桧也是状元,北地镀金,回去后对我朝如何?哈哈。尔等南朝文斗魁首都这般通晓时务,可知天命在我!”笑声中是对南朝深深的不屑与自身霸业的骄狂。
萧天齐立在一旁,身形如标杆般笔直,面色平静无波。只有苏照归离得近,才能瞥见他垂于袍袖内的手指,指关节绷得死白。
四太子早年征战不断,旧伤累累,贪杯纵欲更不曾停歇,已被岁月凿穿了底,内里只余枯朽。望着他面皮上泛起的兴奋红潮,萧天齐心头像被狠狠刺过——这,便是他的生身之父。是这个人,将战火燃尽江北,是这个人,用强权和血腥污辱了母亲林氏,铸下他血脉里不洁的烙印,也是这个人,将他从温暖安定的将军府邸掳来尊贵却冰冷的北地。
幼时那些懵懂日子中,初来时的惊惧反抗已被刀锋般的驯化磨得平整,只余下深入骨髓的隐忍,如覆薄冰,战战兢兢。这些年,萧天齐早学会了不去“杠”,只在狼主与诸皇子倾轧的刀斧间艰难腾挪。平心而论,四太子算是“宠爱他”,因为他“最懂事”。但萧天齐知道,那是因为他经历异于常人,早早学会顺承与伪装真实的念头,只说父王爱听的话,若非如此,如何能在群狼立足的北庭活下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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狼主准了奏请。于是这日,苏照归被引入一座巨大的庭院。院墙高耸,积雪如盖,中央一座高台,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。
是观棋。萧天齐幼时在云将军府邸,同样是在棋盘前,云峥将军会将他抱在膝上,笑着由他乱摆棋子,用粗粝温暖的手掌摸摸他的头顶说:“莫急,阿韶,棋要稳……” 那时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,照得人心温软。眼前的景象却冷硬如铁。
两位着南朝旧日帝袍、形容枯槁的老人,正瑟瑟缩缩地踞于一盘棋枰之侧,与一名体格魁梧的北国国手对弈。枯瘦的手指捻着沉重的玉石棋子,每落一子,都如同耗尽毕生气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