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青石阶上,悄然立着两个人影。为首者身着简素深色便袍,身姿依旧挺拔,然鬓角霜华在微弱月色下清晰可见,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,正是当朝首辅澹若水。
扶着他手臂的,是一个面容忠厚、眼神锐利的老仆,显然是其绝对心腹。
当澹若水的目光,越过昏暗的光线,清晰无比地落在开门相迎的徐仁脸上时,时间仿佛瞬间凝固。
那一刹那,如遭雷击!
澹若水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,嘴唇微微翕动,扶在老仆手上的指节因骤然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他死死盯着徐仁的面容,呼吸在瞬间凝滞,那眼神中爆发出的,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狂喜与巨大恐惧的震惊,几乎要将徐仁的面容烧穿。一丝水光在他深壑的眼角剧烈闪烁、凝聚,眼看就要不受控地滑落。
然而,这份强烈的冲击仅仅持续了不足两息。那点泪光硬生生被他逼了回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严厉与审视。他甩开老仆搀扶的手,一步踏入门内,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徐仁,又冷冷逼视院中的苏照归:
“何人如此大胆!竟敢易容乔装,亵渎斯人?以旧容惑人,意欲何为!”
这声质问,裹挟着首辅的威严与被人触及心底最痛处引发的恐慌,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听来格外森寒。
“若水先生!”徐仁疾步上前,深深一躬,声音虽低却清晰无比,带着恳切与沧桑,“是我!徐仁,伯恭!非是假冒,更非亵渎!”
澹若水身躯一震,眼神剧变,却仍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戒备。
徐仁深吸一口气,快速而冷静地讲述了枯骨中重塑身躯的奇迹,言辞恳切,挑拣了苏照归“身负天地玄妙之机”“受冥冥指引”助他复生这一部分(关于文曲星系统和终极目标的细节则隐去未提),又详述了王守明生前的部分憾恨以及对未来学脉光大的最后嘱托。
“恩师遗愿未竟,学禁如悬顶之剑,我等岂能不谋?”徐仁语带铿锵,“伯恭残躯再世,苏先生逆天鼎助,只为涤清圣学污名,正本清源!然此路万难,非仅凭异术可通。”他看向澹若水,目光灼灼。
苏照归适时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首辅大人,徐兄所言句句属实。苏某虽有几分助人之异能,然天道规则森严,绝非万能。帝王之心如九渊难测,倾覆朝野之力翻覆一念,岂是仅靠些许玄妙手段就能轻易撼动?”
他略作停顿,抬眼直视澹若水眼中的凝重与挣扎,“目下有一线希望——我近期已通青词,但无觐见天颜之机。此钥匙如何用,险关如何渡,尚需首辅大人指点迷津。欲请首辅促成我面圣。”
“青词?”澹若水眼神猛地锐利了几分,随即又被铺天盖地的复杂情绪淹没。他看着徐仁——这分明是昔日挚友的亲传弟子,是他眼睁睁看着病弱至最终英年早逝的晚辈。此刻却气血充盈,眼神明亮地站在眼前,诉说着那不可置信的际遇。
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击着澹若水早已疲惫冰冷的心,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寒流:这奇迹的背后是何等凶险?一旦走漏风声,这死而复生之人、这通晓青词之能,必被视为惑乱江山的妖异,其下场恐怕比当年被学禁牵连致死的同道更惨百倍。这浑浊之世,如何能容下第二个“王守明”?又有何余地容纳死而复生、不学而能的异数?
“你……”澹若水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,“你既已得此逆天之幸,何不……”
“此地终究不是世内桃源。”徐仁断然摇头,目光恳切,“恩师清誉未洗,同门学友犹在受难,晚辈岂能只为一己偷生?何况,若无苏先生,此命早已湮灭尘埃。今日事,岂能置身事外?我必倾力助苏先生成事,以报师恩,以正吾道!请澹师不必为晚辈忧心身处。”
澹若水还欲劝阻,想将徐仁接入首辅府中庇护。
“不可。”苏照归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,“首辅府邸虽深,然章都督明里暗里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。他……”苏照归微微停顿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“他心智敏锐,行事狠厉。徐兄与我的行迹,若被他探知只鳞片爪,又报于圣人所知,恐招来灭顶之灾。更遑论我等筹谋之事一旦泄露丝毫,便是诛连之祸。”
提起章君游,澹若水的脸色猛地一黯,本就沉重的身躯更佝偻了几分,疲惫与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。他闭上眼,发出长久的叹息。
“君游……是老夫的亏欠……” 他的声音充满沧桑、愧疚与难以言喻的疲惫,“随拙荆长大,老夫……一心只扑于这朝廷倾轧、维系那脆弱的平衡,何尝真正尽过父亲的教养之责?她将他当眼珠子般溺爱、掌控……他成了那般模样,根源在我这疏离失职的‘义父’身上。”
澹若水缓缓摇头,痛苦之色溢于言表,“看着他行事愈发狠绝张扬,成为天子手中染血的快刀……我心中有鄙薄,却也存了份私心……毕竟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,他这层身份,他手中之权,确实或多或少成了澹府的一道护身符……老夫懦弱,明知他行差踏错,却每每思及他母亲,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……纵容至今,已成大害啊!”